日本青训教头:在日本没见过踢球靠关系的 中超 新浪体育
中青赛北京赛区U10组踢假球的新闻,日前闹得沸沸扬扬,也挖出了中国足坛青训体系中依然存在的某些弊端,看似只是基层的“小事”,但这样的土壤与环境,能培育出什么样的苗子,实在令人担心。
他山之石可以攻玉。近年来,中国足球圈一直有呼声,希望踏实下来学习日本青训,但从这次10岁孩子打假球的事件看,不先割除中国足坛某些社会文化、思维习惯上的疾瘤,那么哪怕是再好的模板搬过来,恐怕也会在这个大环境下变味走形。
井上孝浩,日本青训从业者,福冈黄蜂俱乐部青训总监,曾培养过富安健洋等优秀球员。关于青训,井上很乐意谈一谈他的认知与心得,从他的视频分享中,我们既感慨日本青训在一些细节上的认真,而更警醒和痛心的其实是某些大环境上的差别,即足球所植根的“社会文化土壤”的不同。
在中国的各级球队中,时常有这样的传闻:为让孩子踢主力,要搞好和教练的关系,甚至家长还要“上供”,对此人们似乎已见怪不怪。当这个问题被提给井上时,他却觉得是个新鲜事。
“我在日本青训一线工作了20年,几乎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,如果教练向这种东西低头,那他就不配做教练。”
这里的关键并不是“日本就没有人情社会”,井上也承认日本社会有复杂的人际结构与上下关系;关键在于——青训岗位把“足球判断权”牢牢握在专业人员手里,并形成组织层面的保护机制。
“如果有家长试图对孩子的比赛施加压力,作为管理者,我会严肃提醒他们。为教练创造干净的环境,让他们能安心指导孩子,我认为这样的环境很重要。”
“如果教练在挑选首发、决定派谁上时,脑子里想的是家长的脸色,那就太糟糕了。教练必须只看孩子的表现,做出公正评价,思考如何让孩子成长,基于这一点来确定首发,我认为确保不受家长影响是非常重要的。”
在井上的理念中,树人是第一位的,而孩子在低龄阶段的成绩,其实并不那么重要。
“对于教练来说,两件事不能做。第一,不否定孩子的人格,不否定孩子作为个体的存在,教练说出怎样的话、给予怎样的指导,这很重要。比如说‘输球就是因为你’、‘有你在球队气氛都变差了’这类话,孩子听了一定不想继续在这里踢球了。第二,不与其他球员做比较,唯一比较的是和过去的自己比,这能提升孩子想变好的动力。”
这种对孩子心理与人格的基本尊重,它不保证每个孩子都成球星,但至少让更多孩子愿意在体系里待得更久——而“待得久”,恰恰是晚熟球员的生存前提。
“请不要轻易断定孩子有没有天赋,要多关注孩子是否拥有对足球的热情。有很多暂时无法提升自己的孩子,比周围人逊色,踢不上比赛,被教练批评,也有很多孩子为了成为身边优秀者那样的球员而努力,为了追求更高目标而愿意改变自己。”
“能成为职业球员的人是有限的,在中国和日本都是这样,只有极少数选手能走上职业道路。什么时候决定一个人能否走职业之路?大多球员是在18岁,在日本来说,是21岁到22岁左右才能确定下来,绝对不会在12岁、15岁就盖棺定论。”
“相反,很多在12岁到15岁踢得不够好、心怀不甘的孩子,是因为身体发育跟不上,没法自如发挥,他们中有些人会在16岁、17岁迎来爆发式成长,这种18岁前经历过很多挫折的孩子,到了20岁反而一下子突飞猛进。”
“我们作为教练,必须去看清每一位球员的成长高峰什么时候会来,12岁时就决定一切是完全不可取的。反倒是很多小时候被看好,觉得‘这孩子一定能成为职业球员’的人,最后反而没成。”
不急功近利,而是重视对孩子的培养,讲究耐心,通过体系的设立与帮助,反复给孩子机会,让他们中的佼佼者哪怕冒尖的晚一点,也能有机会出头……井上认为,这是日本足球青训强大、人才源源不断的根源。
“日本青训能做到稳定的培养人才,绝不早早扼杀孩子的才能。直到大学、直到22岁,都能持续接受青训,这种环境在日本全国各地都存在,也是日本稳定人才培养体系的强项。”
井上提到的另一个关键点是:几乎所有日本青训参与者,都重视孩子的在校学习,甚至优先级放在踢球之前。他们认为,在这个年龄段培养出优秀的综合学习能力,将决定孩子未来能走多远。
“你如果问日本教练,几乎所有人都会回答:上学更重要。只有保证自己的在校学习时间,在个人生活上也能稳定下来,才能把精力投入到足球中,我们都是这么认为的。在日本如果学习成绩不好,甚至连踢球资格都可能被剥夺。”
“在日本的教育体系里,首先是学校,然后才是足球。你看过在欧洲活跃的日本球员采访吗?他们几乎不需要翻译,直接用英语、意大利语、法语回答采访,正是这些学习能力很强的球员,如今在欧洲大放异彩,我认为这已经成为了日本球员的标准素养了。”
日本足球的体教结合,在基础与提高这两个环节分得很清楚。学校里也有足球课,但那是为了培养兴趣,而真想继续踢好球,要靠个人去俱乐部、社会机构“练级”。
“在日本学校里教足球课的老师,是班级的班主任,并不是足球教练。日本学校确实有足球课,但只占全部体育课的10%左右,剩下的内容都是单杠、体操、跳箱、垫上运动、躲避球之类。”
“足球课目的就是让男孩女孩一起开心踢球,所以足球课并不能提升孩子的球技,日本孩子想踢得更好,就会加入足球俱乐部,去足球培训班学习,这是日本学校足球教育的现状。”
学校教育和足球教育,是相通且互补的,在家庭、学校、社会里学到的东西,与踢球学到的东西,同时支撑起一个孩子的未来发展。
“在日本,不觉得礼仪教育是什么‘高等教育’,因为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,比如打招呼、对队友的感恩、对父母的感恩,这些都是平时在场下培养的,再比如球队器材,捡球、搬球门、摆放标志桶……孩子们都会比教练更早来球场,自己动手。”
“对孩子们来说,这早已是理所当然的习惯,场地脏了就打扫干净,训练比赛结束把一切整理好再离开。在学校里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,到了足球场孩子们也会理所当然的这样做。”
“在日本能成为职业球员的是极少数,绝大多数孩子将来都会进入社会,从事和足球无关的工作,但他们会说:还好当初学了足球,在足球中学到的东西,在社会上真的有用。足球是团队运动,要和队友一起合作,这都需要思考和沟通能力,判断力、执行力、解决问题的能力都可以通过踢球来培养,这些正是步入社会后必备的能力。”
日本社会传统文化中,某些被视为桎梏的因素,比如过于严苛的等级尊卑意识、集体化从众心理等,是否会对足球圈的进步产生不良影响?井上认为,文化及思维层面的影响是难免的,但已经有了积极的改变。
“日本社会确实存在上下关系,但是否作为一个必须遵守的铁律在流传?其实正在发生变化。”
“和前辈接触时当然要保持礼貌,使用敬语认真打招呼,怀着敬仰去尊重,但前辈借此去支配、命令后辈做事的这一状况,已经逐渐改变了。前辈会通过实际行动来示范,比如准备器材和整理场地,让后辈观察和学习,即使是前辈也会为球队整理行李。”
“在日本人心中,往往有一种传统心理,不愿承担责任、害怕冒险的心理,待在集体里会觉得安心,因为责任似乎被分散了。但对于足球来说,在这种心理之外,也要寻求个人自我表达的平衡,才能不断成长。鼓励选手们不必过分拘谨,表现自己,让他们更勇敢的去尝试和挑战。”
一个社会、社群的传统文化思维惯性是极为强大的,有时候,要想做出改变,需要努力去挣脱这种惯性。井上认为,至少在足球青训层面,日本足坛一直在努力摆脱这种社会心理惯性,鼓励孩子去独立思考。
井上说:“我认为敢于表达自己的主张,是自我表现的重要方式,也意味着去承担个人责任。”
“对孩子来说,最重要的是制定一个自我承担责任的范围,让孩子自己做决定,自己承担责任,也因为是他们自己做出的决定,所以自然而然会去努力,并承担责任。父母、教练这些别人做的决定,责任就不会落在孩子身上,但是要孩子珍惜自己做决定的过程,决定目标,制定计划,当自己想要完成一件事时,他们要掌握所需的东西,这个过程是非常重要的。”
井上的这番分析,也许可以解释中日两国青少年球员的某种对比反差。前国脚杨旭就说,中国孩子的特点是听话,场上怎么踢,一切听教练的,但日本小球员往往表现出更强的独立思考能力。
杨旭说:“主动思考能力在中国孩子来说非常差,在日本小朋友中相对就很好,而且会把它带到球场上,更多通过自己的判断阅读比赛,而不是教练指挥。教练只是给小朋友一个范围,内容自己填写,而中国教练更多告诉你,就应该这么踢,必须这么踢。”
井上回忆,比输赢更让他欣慰的,是看到孩子跳出教练的指挥,开始作为独立个体去思考、去成长。
“当我指导一个15岁的球员时,那是一场正式比赛,半场休息通常由教练回顾上半场,发现问题,然后针对下半场讲需要改善的地方。当我试图去讲话时,那个小球员已经拿着战术板,面对队友在讲了:如何组织、如何解决问题、下半场我们该怎么做……”
“当我看到这一幕,我很开心,教练员的作用是什么?通过教导帮助孩子掌握技能,但毕竟球员自己的成长才是关键,亲眼见证这样的时刻,球员自主思考并去努力执行时,他就成长了很多。”
归根结底,踢球的孩子,不该只是绿茵场上的棋子,只会走教练划的棋路。对于青训来说,踢赢比赛和踢球育人,孰轻孰重,孰因孰果,确实值得思考。日本青训被外界反复研究,但真正让体系运转的,恐怕不是某一条“训练方法”,而是一整套对“人”的理解:
如何让教练只对足球负责、让孩子对自己负责、让家长对环境负责;以及更重要的——把成才时间表往后移,把“能否赢下眼前这场球”、“能否踢成职业”这个执念,从青少年身上拿掉。
最关键的,是所有青训都要面对的那个问题:我们的青训培养的究竟什么?是尽快赢下青少年比赛的技能,还是让孩子在更长时间维度变得更强、更成熟、更能承担责任——无论他最终能不能成为职业球员。(二头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