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4年世界杯，德国遭遇韩国，上半场3-0领先。下半场，德国球员在韩国球员的紧逼下，中场完全失控，其中身披10号球衣的埃芬博格，频频丢球，还因为一次失球的反抢吃到黄牌。韩国队连进两球，第75分钟，埃芬博格被换下，下场的埃芬博格得到德国球迷漫山遍野的嘘声。

埃芬博格确实踢得不好。然后这老哥对自己的球迷竖了中指，中国很多球迷知道竖中指的含义，就来自埃芬博格的科普。

随后，埃芬博格被主帅福格茨在当天开除出国家队，他以26岁当打之龄告别德国队。

那场比赛让埃芬博格尝到嘘声的洪明甫，在本届世界杯里以主教练的身份遭遇到各种网暴。网暴甚至从线上一直蔓延到线下，线上有球迷要对洪明甫采取暴力手段威胁其生命，线下有人专门去机场迎接他，就是为了痛骂几句。这都是不对甚至违法的，洪明甫的职业错误，不应该成为别人威胁他的理由。

埃芬博格事件的大半年后，英超联赛中曼联坐客水晶宫，水晶宫后卫理查德-肖在防守坎通纳时，双方动作都不断。两人在抢头球时，肖扯了下坎通纳的上衣，坎通纳一脚踹向肖的后腰上。

坎通纳拿红牌下场，在走向球员通道时，水晶宫球迷马修-西蒙斯，从第11排座椅一直冲到球场护栏边，对坎通纳大骂，被激怒的坎通纳飞起一脚踹向西蒙斯。这就是足球史上最著名的坎通纳飞踹水晶宫球迷事件。

埃芬博格只是与球迷摩擦，坎通纳事件是典型的“暴力事件”，球员在受到辱骂时翻脸动手了。那时的网络还没走到球迷中。英足总召开一系列听证会，确定坎通纳的责任更多更大，他付出了停赛和社区劳动的代价，正是因为西蒙斯的辱骂中有对坎通纳身份的攻击，坎通纳才获得轻判。在那个时期，球员能做出反应，但这种反应不一定合理合法。

信件、飞镖靶，还有乔哈特

1989 年蒂姆-伯纳斯-李发明 WWW（万维网），1993 年图形浏览器 Mosaic 发布，人们可以点击图片里的超级链接，浏览网页，互联网正式走入普通人的生活。

1994年开始，全球开始出现拔号上网服务商，如果你家里有一部电话，你应该记得，在1999年至2001年间，你的电脑桌面上有个拔号上网的标记，点开后有你的网络地址和密码，你可以用它拔号上网。最早是按小时计费的，而且你拔号上网时，耳机里真能听到座机接通但未有人接听电话的嘟嘟音。

那时，普罗大众如果不像马修-西蒙斯那样买票进场，是没有机会采取“类网暴行为”。

1998年世界杯英阿大战，阿根廷的西蒙尼一直死盯贝克汉姆，手中动作不断，下半场第47分钟，两人同时倒地，西蒙尼在起身时压了一下贝克汉姆的背，倒地的贝克汉姆用右脚勾了一下西蒙尼的腿，西蒙尼故作痛苦倒地，贝克汉姆被红牌罚下，下场时迎接他的是英格兰球迷漫山遍野的嘘声。

比赛不需多说。赛后《镜报》的标题是“十个英雄和一个蠢货”，《太阳报》则将小贝的头像制成飞镖靶。回到英国后，贝克汉姆收到各种辱骂信件，甚至还有信件里夹着子弹，他的玩偶在街边被焚烧，媒体和舆论掀起对小贝的声讨。这是足球史中等同“网络暴力”的事件，是由评论员在电视上的声讨，纸媒的点火，最后形成一系列的线下暴力行为。小贝最终花了四年走出这个阴影，他在2002年世界杯打入点球，帮助英格兰战胜阿根廷，让贝尔萨的阿根廷小组未能出线。

2010年世界杯上，英格兰门将保罗-格林将美国球员邓普西的射门漏进球网，从此格林再没有代表国家队出场；2014年，意大利与英格兰的小组赛，比赛第35分钟，意大利的马尔基西奥在距球门26米开外一脚远射，这记低平球打破了英格兰门将乔哈特的十指关，从此，留下了“见到哈特来一脚”的传说。

不论是格林的失误还是见到哈特来一脚，都没有形成今天这般密集的带有攻击性的网络言语，因为当时的社交媒体并不成熟，而且球迷也愿意开玩笑而非直接攻击，社媒中球迷的互动不多。不过，第一位在网络上被热议的球员很快出现了，他是内马尔。

从内马尔滚到荷兰足协的愤怒

2018年世界杯小组赛巴西与塞尔维亚的比赛中，内马尔左路带球，他被米林科维奇铲倒后，身体在草皮上做出三周半的翻滚，在地上滚了近十米，因为翻滚动作过于夸张，内马尔引起了全世界球迷的群嘲。

随后，内尔马翻滚的形象被插入动态图片和视频中。内马尔翻滚在雪山中，内马尔翻滚到保龄球的跑道上，内马尔翻滚到辛普森的一家里，坎通纳形容内马尔的翻滚是“黄色行李箱”。结果在面对墨西哥的淘汰赛里，内马尔又翻滚了一次。

此时的社交媒体已取代传统的电视与纸媒，成为人们获得信息最方便的通道，在社媒中还可以互动，可以发送自制的图片。2016年10月，特朗普正是依靠社交媒体的聚光，才在总统选举中打败了希拉里，2018年社媒算是正式进入世界杯。

早在2013年，德布劳内前女友卡洛琳与库尔图瓦产生感情纠纷，随后卡洛琳用潘巧云式的言语羞辱了德布劳内，在2018年，各种留言涌入库尔图瓦的社媒，对库尔图瓦进行人格围剿，推特、油管甚至在微博上都可见“友妻门”的各种梗图与文字。内马尔滚和库尔图瓦友妻门，是2018年世界杯网络事件中最著名的两例。

此外，梅西的阿根廷在小组赛里被克罗地亚3-0击败，又在十六强里被法国淘汰，梅西“我心里慌得一批”的梗图，也在2018年的社媒上出现。但是，在2018年的网络中，球迷们还算留有余地。

从2022年到2026年，葡萄牙队是受到网络暴力最严重的球队，只要队内某位球星无法进球，极端球迷对葡萄牙中场球员进行毫无底线的人格攻击，在本届世界杯上，去世的若塔的社媒都无法避免。

在本届世界杯上，荷兰与摩洛哥的淘汰赛里，克鲁伊维特、廷贝尔和萨默维尔三名球员，未能在点球大战中罚入点球，三人遭受到网络暴力，这些网络暴力跳出足球的范围进行攻击。荷兰足协随后报警，并通告，“网络非法外之地，每一个逾越底线的人必受到法律的追责。”

在2021年欧洲杯决赛英格兰不敌意大利后，萨卡、拉什福德和桑乔，也受到网络间各种谩骂，这些谩骂与当年贝克汉姆承受的相同，英足总选择报警，其中两名网络暴力实施者被判处有期徒刑，另外一人被处以缓刑。

被放大的细节和意难平

本届世界杯上，有些对球员的批评看似没有实施谩骂，但给球员带来的压力更大了。

比如，内马尔在巴西与挪威一役中，他在罚进点球后，将左胸的巴西队徽扯给挪威门将尼兰德看。赛后，很多巴西球迷涌入到内马尔社媒，对内马尔的行为进行抨击，认为内马尔在当时应该回到中圈等开球，比赛眼看就要结束了。

同样，瑟洛特那脚射门也在社媒上被抨击，以至于瑟洛特被迫回应那次未传给哈兰德的射门。瑟洛特表示自己认为皮球可能无法穿过他左侧的斯通斯，但很快，瑟洛特的回应在网上再次遭到抨击，有人专门将其他比赛里的画面进行剪辑，在被用来对比的画面中，右路突破的球员最后都成功将球传到左路的队友脚下。

这有什么意义？瑟洛特不论是传球还是射门，他的行为连失误都算不上，他只是选择一种他认为处理球最合适的方法。但细节被不断地拿来放大，他成为挪威出局的罪人。为什么会这样？

从内马尔到瑟洛特，我们会发现一件事，一旦球队无法达到球迷心中的高度，球迷就会主动找到失败的担责者，并且穷尽一切方法去攻击那位责任人。在荷兰队中，责任人是罚失点球的三人，在巴西那里是内马尔，在挪威这里是瑟洛特。

足球比赛就是无数失败构成的，没有失败，就没有进球。但网络间的民意，当赛前的预期与实际结果产生落差时，球迷内心深处产生了意难平。这种情绪需要找到发泻口，瑟洛特就是一个发泻口。其实，在巴西失利后也有人说安切洛蒂有问题，说这话的都是巴西的教练和球员名宿，而且都是从专业角度。球迷哪有这个心思，他们只想把矛头对准他们心中的责任人。

所以，所有的攻击都产生于一点，心理预期与实际结果的差距。社交媒体将质疑、愤怒、不满的情绪，集中在极短的时间里，形成雪崩式的爆发。这是网络暴力的基础。对球员是不公平的，但只要没有人身安全，同时人格和隐私不被破坏，球员也只能选择忍耐了。

（钱琨）